作者:百變(繪本收藏者,書評人)
本文刊登于《美術報少兒美育讀本》6月
一個孩子,看到書架上厚厚的四大名著問,這些是什么故事呀?你挑哪一個說起?我肯定選西游記,張嘴就來,我會答:一只猴子從石頭縫里蹦出來,學會了好多本領,和另外兩個伙伴一起,陪師父到西天取經,一路上,降妖除魔打怪獸,好玩得很。
有了“玩”這個引子,好比放根棍子,孩子看見了自然會上手。自從有了繪本,名著玩起來輕松很多,對于剛剛聽故事或翻書的孩童,《三國演義》紛爭復雜,《水滸傳》草莽血氣,《紅樓夢》人際拉扯,獨有《西游記》最歡喜,故事易懂,活潑奇幻,在三界的宇宙時空里,師徒四人一路西行,上天入地天馬行空打打鬧鬧無所不能,充分滿足孩子成長中的全能自戀,在閱讀心智上十分契合孩子的需求,在視覺效果上,西游也特別“出片”,孩子嘛,各個心里有猴子,看見西游,大概就是激活了人類的游戲天性。
說起來,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《西游記》。因為簡單又奇幻的特質,它容易被改編發揮,電影市場特別出彩。可惜在繪本界,這些年我看到的版本,多是遵循原著,直到出現了這套趣畫西游。我看到它時有點驚奇,這是哪個孫猴子畫的,線條毛毛糙糙,看上去像小學生在課本里畫的小人,故事也松散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。書的腰封介紹了作者,丁立人是位老藝術家,已有94歲,世上果然有老天真,又活回了孩子,派心里的猴子出來變把戲,定睛細看,老小孩的筆下有妙法:
把戲一:挑二郎神和孫悟空上場對陣
繪本的篇幅有限,《西游記》九九八十一難,那么多故事塞不下,選角就很重要。孫悟空是孩子代入感最強的愛豆,肯定得上,誰跟他對陣呢?最配得上齊天大圣的,我心目中當屬二郎神。在形象上,二郎神氣宇軒昂,手持三叉戟,哮天犬隨身,臉上還多一只天眼,出場自帶天將流量,比較形象值,孫悟空可能還略遜一籌;在實力上,兩人都能打善變,旗鼓相當。西游開場后最好看的戲,莫過于大圣小圣上天入水斗法象,丁爺爺大概也這么認為,鎖定了這哥倆編故事,第一本安排兩人大戰,不打不相識;第二本讓哮天犬上場玩一玩,咬住悟空尾巴,大家一起轉圈圈;第三本回到經典情節,兩人開啟超級變變變;第四本哥倆惺惺相惜,玩起了蜻蜓游戲,掌管規矩的玉皇大帝受不了了,請如來拿下大圣,才有了第五本,悟空終于等到師父,一起踏上西行之路,智斗黃牛怪。
把戲二:跳脫傳統飚故事,滿足孩子無厘頭心理
西游原著本來就很有趣,很多大人耳熟能詳,循著傳統的脈絡為孩子講故事,鋪陳出西游路徑,在紙本上引導孩子們耍。不過孩子心里的猴子千變萬化,滿地亂跑,丁爺爺深諳猴子習性,在趣畫西游里,講故事時講點主線,講著講著就岔開了,情節到處亂跑,這種無厘頭風格的閑扯太歡樂了,貫穿了整套書。當然,無厘頭并不等于胡亂,趣畫里仍然有層次有巧思。比如在第一本里,孫悟空大戰二郎神,二郎神開天眼尋找大圣,首先探照到了千年之后的飛機,這個看似不可能的載體設定,立即拉近了孩子與西游的心理距離;接下來探照到樹上有只貓頭鷹,和二郎神炯炯有神地對視,此刻如默劇的卡點,一下子讓我笑開了;然后探照到大山洞里的狐貍一家,抱團睡在一起;最后探照到海面上大水母牽著小水母。短短四個畫面,孩子能體驗到什么呢?空陸海轉場的空間層次豐富,為小小心靈呈現了熟悉、逗趣、酣甜、溫情的四種情感場景,它們延續拓展了孩子生活中的心理經驗。好的繪本,就是在這樣的畫文里,編織出孩子日漸豐富的心理細節。
把戲三:用蠟筆像孩子一樣涂鴉
丁爺爺不光創作繪本,之前也畫過不同版本的西游記,因為畫給孩子,他選擇了蠟筆。蠟筆,大概是我們幾代人的童年里最常見的畫具,它讓這套作品有了親和的歲月底色,丁爺爺有意將線條畫得粗簡,接近孩子的線條語言。在新書發布會上,現場有個孩子問,為什么這個孫悟空炸毛了?
丁爺爺答:你看過猴子的毛嗎,你也有頭發……多么有效的簡短對話,因為他懂得從孩子的經驗出發,這樣的話風也穿插在繪本里。還有個原因,丁爺爺后來跟我說,孫悟空身手敏捷,動作快,他畫得也快,就是要匹配上大圣的速度。我突然感受到,很多人把大圣畫得美畫得威風,也漸漸促成了美猴王的刻板形象,他畫孫悟空,毛糙糙的,穿著T恤褲子,既消解了美的刻板,又和孩子一樣裝扮,英雄不再遙不可及。還有一個孩子問丁爺爺:你為什么畫得這么好?丁爺爺說,因為我心里有個小孩。在這套書的封底里,丁爺爺明確表達,在畫畫上,兒童最是我們的老師。畢加索也有過類似的表達:我一生的努力,就是像孩子一樣作畫。有些大人不理解,那畫畫不是變得很容易嗎?為什么要學畫畫呢?我理解藝術家們說的并不是畫術,是心道,是守混沌之初的天地靈氣,是藏歲月流年的大巧若拙。
把戲四:文風活潑如畫風
這套繪本,除了畫,還有文字。故事編得無厘頭,畫面活潑,文字也在敲邊鼓。沒想到丁爺爺的文字語言挺與時俱進,貼近孩子的表達,讀得順口。比如大圣小圣吵架,一個喊“毛孩”,一個喊“毛猴”,分明就是兩個小孩斗嘴。比如提到小圣飛的速度,是“火速的飛,聲速的飛,光速的飛”,孩子往往很喜歡這種厲害的表達。繪本的文字有個基本要求,得能“讀出來”,過于文縐縐,不好讀,對孩子就失去了聽的樂趣,這套書做到了不僅趣畫,也趣話。
把戲五:故事里穿插了一點知識梗
在《悟空快跑》里,丁爺爺撮合了大圣小圣成為朋友后,拿蜻蜓作梗,讓哥倆聊起西游的一些知識,認定它是“中國小說中最魔幻的一部”。他畫了原著作者吳承恩家鄉的七種蜻蜓,在故事里突然帶出了科普風,我乍看有點懵,每個人的表達都離不開自己的經驗,這些蜻蜓大概是丁爺爺小時候熟悉的朋友,排列在一起,就像小孩蹲在地上玩七種飛機一樣神氣。查看丁爺爺的成長經歷,他是浙江人,曾經在昆蟲研究院上班,畫過不少昆蟲,難怪畫面里還有小橋流水人家的場景。
把戲六:正念潤在故事里
西游路上的故事幾乎都在打打殺殺,打架固然不好,卻是人的天性,孩童也是在沖突中不斷成長,像貓貓狗狗一樣自然。今天的教育環境,直接規訓偏多,不怎么去梳理打架背后的心理邏輯。有本國外繪本叫《打架的藝術》,它在心理上接納孩子沖突,探討如何打架,引導孩子更文明地相處,我欣喜發現,在這套書里,也巧妙出現了這種打架的藝術。大圣小圣剛開始沖突,多手肉搏,畫面生動,打著打著累了,就算敵人,也可以坐下來把盞言歡。當哮天犬咬住大圣尾巴時,小圣抓住狗尾巴,大家玩轉圈圈,沖突就這么被游戲消解了。丁爺爺安排的這些故事走向里,符合兒戲發展,還有古風,潤出了英雄的格局氣度。
以上把戲,都是我的主觀感受,未曾求證過丁爺爺,他說他創作得很快,說明沒想那么多,猶如孩子眉飛色舞講故事,帶著一口氣講了五本,不喊停還可以接著往下編的勁頭。如果視頻上看丁爺爺的人生經歷,會更加理解,這套書為什么有趣又可貴。從小小孩活成老小孩,橫跨快一個世紀,多么不易,在動蕩的歲月里,人生又何止九九八十一難,能淬煉出赤子之心的人,飽含生命的勇氣。丁爺爺用畫、用自己的一生,真誠致敬了《西游記》,他就是孫猴子,不羈穿越在各個時代里。唐僧西行時,一路念心經度苦厄,而悟空早已悟“空”,西游無上智慧的能量,由一位長者傳遞在繪本里,福佑子孫多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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