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讀《顧之川語文人生隨筆》
張玉新
獲贈作者簽名的《顧之川語文人生隨筆》(以下簡稱《隨筆》),30萬字差不多一口氣讀完。之川先生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和善,總是笑瞇瞇的;而他名聲在外的卻是善飲與豪飲,到哪兒開會都是人沒到會就被接走喝酒去了,有時會上已經用過餐,也還是要被朋友再請出去補一頓酒,于是順便顯示出他朋友多,圈子大。客觀上,作為中語會的頭兒,作為教材的主編,他站在高處,人人都能看到他的光鮮與成就,但這些都只是“面子”。若是走得更近一些,比如外出同處一個房間,你還能看到他的勤奮。一次在西藏同團旅游,他早上5點多就起來爬格子。2018年退休,2019年發表了11篇文章。《隨筆》向廣大語文同仁展示了他的“里子”,一定會給人以某種啟迪。出于教研員的“技癢”,把之川先生當作一位成功語文人的個案來觀察,不揣淺陋,談談我閱讀《隨筆》的感受。
《隨筆》不是一本學術專著,而是一位著名語文人在人生步入澄明之境的回顧總結。
“語文地圖”展示的是作為全國中語會領導,到各地參加語文教研活動的工作層面“走遍全國”的縮影;“溫馨記憶”是對家鄉、父母親人、妻子女兒、師友情誼之擷英;“縱橫華夏”是語文教材編者與主編應邀到各地參加學術活動的記錄;“漫游世界”是他周游二十多個國家的記游;“賞戲觀影”是他欣賞戲曲、電影的觀感集錦;“詩意人生”是他創作的詩歌;“往事依依”比較系統地記錄了之川先生從1976年高中畢業到2018年退休的經歷。七個專輯勾勒出之川先生快意人生的概貌,知曉了他起于貧賤至于聲名大矣的本源,即當年的讀書問學使其掘得職業生涯的第一桶金,從而不斷改善生存境遇,又在不斷改善生存境遇的過程中,進一步讀書問學,使家庭生活、職業生涯和諧、完美,從而漸趨人生的佳境。
中國臺灣吳靜吉《人生的四個大夢》,在對歐美大型跨國公司高級白領做問卷調查的基礎上,通過大數據分析,得出結論:一個人在17—33歲之間要完成人生的四個大夢。第一個夢,尋求人生價值;第二個夢,尋求一位良師益友;第三個夢,尋求終身的職業或事業;第四個夢,愛的尋求。書中論及,若在這個年齡區間圓了四個夢,則其后的人生之路就順遂,否則便充滿荊棘。這樣的歸納推理得出的結論自然有其普遍性,許多成功個案也的確在這個年齡區間脫穎而出。
大致說來,從17歲開始讀高中,若是19歲高中畢業順利讀大學本科,23歲大學畢業開始工作, 到33歲正好是工作的第十個年頭。若以之川先生在這個年齡區間的狀況驗之,除了第一個夢——尋求人生價值,在《隨筆》中只能大致呈現,不能精確概括之外,其他三個夢竟驚人吻合。表面上看,這四個夢有前后順序,其實不然,四個夢不是按順序實現,往往是幾個夢交織在一起,同時完成。
且看之川先生的圓夢歷程。
他在十年動亂結束的1976年19歲高中畢業,因為沒有升學考試機會只能回鄉務農。但僅一年就幸運地趕上1977年恢復高考,對于有幸升學的人來說,這一年具有特定的意義。
弦歌臺下奠基石
1977年—1980年(20—23歲),成為“文革”之后第一屆中師生——考上淮陽師范學校,成為河南省14000名中專生的一員,這是他生活軌跡發生改變的起點。雖然有把握復習一年重新考大學本科,但為了減輕家里的經濟負擔,他聽從父兄的勸慰——盡快“吃上商品糧”,便“高高興興”去讀了中師。
若是正常年代,這本應是讀大學本科階段。然而,這就是他的學歷起點——中專。若沒有這個起點,以后的生活軌跡將可能十分單調地呈現為下劃線。恐怕沒有誰從年輕時就具備了定型的“崇高理想”,很多人都是從迫切改變當前生存環境開始確立發展目標的。從這一點看,“吃上商品糧”或許就是他的第一個夢——尋求人生價值,盡管這個夢還很卑微。從蕓蕓眾生之中擠過升學的獨木橋,是那個時代青年尤其是農村青年改變出身的唯一選擇。當然,這個夢是不斷變化的,不斷被修改的,不斷趨于完美的。但這是他人生第一個大夢的開始,這個夢是開放的,流動的,充滿不確定因素的,因此也是美好、迷人的。
圓了第一個夢,恰好表明他的成功選擇是建立在務實與審時度勢的前提之下的,其后的所有選擇,都是建立在這個心理基礎上的。
緯五路上得師友
1981年—1984年(24—27歲),成功進修本科學歷。對于本科畢業的大學生而言,這三年是在工作崗位上。而之川先生又幸運地在河南教育學院中文系進修本科課程。平凡生活是大部分人的常態,畢竟從社會底層脫胎、破繭了。然而,幸運的光顧令他不可逃避,雖然中專起點,因為本縣沒有合格人選推薦,他被“矬子里拔大個”,經過考試獲得進修機會。如果說考上中師主要憑的是家族遺傳的話,那么本科進修則是他積極進取的直接結果。
這三年為他開啟了學歷深造上的一扇光明之門。這期間他的一個具體目標就是不能低于正規本科大學畢業生的水平,這個目標是關于學業的價值取向,是精神層面的追求,顯然已經超越了“吃上商品糧”的物質生活標準。雖然僅僅是進修本科課程,他仍然是那股子積極進取、腳踏實地的勁頭。
“令我印象最深的則是沈偉方、張寶勝、俞紹初、王欽韶等”,這幾位老師的專業分別是古漢語、語言學、古代文學、文學概論。沈偉方老師古代漢語課他最喜歡,張寶勝老師對他幫助最大,介紹他去河南大學中文系旁聽研究生輔導班。不能說河南教育學院沒有名師大家從游,但是聽到了張志公、張靜、霍松林等大家的講座,讓他擴大了知識視野,逐漸找到自己喜歡的專業——古代漢語,開始閱讀專業著作,初步形成學問根底,為將來的專業發展打下了堅實基礎。
大學招收碩士研究生要以本科學歷為前提,雖然當時并沒有考碩士的想法,但若沒有這三年的進修,學歷進修之路休矣,“顧之川”不會產生,他還是那個顧來喜——一位安分守己的縣城中學語文教師。
在河南教育學院進修,讓他尋覓到幾位良師益友,得到諸多切實的幫助。當然,這只是他在省城的交往,其后的經歷他總能結識良師益友,總能獲得助益,“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”。
嘉陵江畔遇佳偶
1985年—1988年(28—31歲),考取碩士研究生。在西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獻研究所師從“招我入室,引我堂奧”的李運益先生,重溫了第二個夢——尋求一位良師益友。李先生指導他讀經典、治小學,奠定扎實的專業基礎。讀研期間的兩次游學,又令他大開眼界,豐富了人生閱歷,很可能他的心越來越“野”了,學問上的更高追求或許已開始醞釀了。
碩士專業的選擇其實肇始于本科進修期間對古代漢語的喜愛,但這還不是他選定的終身的職業或事業。
學業上的長進令人欣喜。在讀期間,在西南師范大學學報發表論文《“協聲同部說”評議》(1987年第6期),從一個側面揭示了學業的優秀。更為幸運的是,他圓了第四個夢——愛的尋求。嘉陵江畔,才子佳人,陰陽協調。研究生期間收獲愛情,研究生畢業女兒出生。求學、尋愛兩不誤。《隨筆》沒有書寫他的戀愛細節,但只要對他夫人鐘濤教授稍有了解,就會覺得之川先生的選擇或曰追求,是十分“劃算”的。她在青海師范大學教書期間就發表十多篇學術論文,在之川先生到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讀博期間,也考到北京師范大學讀博士,師從聶石樵先生治古代文學。從“詩意人生”專輯中讀到幾首夫妻唱和的詩歌,其詩才不在川先生之下。博士伉儷的“博士后”女兒畢業于北京大學,又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讀碩士,留在美國工作。給他生了這么優秀的女兒,之川先生娶了鐘濤女士,不是“賺大了”嗎?
青海師大結碩果
1988年—1991年(31—34歲),在青海師范大學當學報編輯。“青海于我,既是家庭生活起步的關鍵時期,更為日后的事業打下堅實基礎”,他圓了第三個夢——尋求終身的職業或事業。雖然博士畢業才到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學語文編輯室做編輯,但是,在青海師范大學學報做編輯是他重新擇業的重要因素之一,是希望延續這段工作經歷。夫人碩士畢業先到青海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書,他便“尾隨”而至,夫妻團圓了,家也安了,女兒也一歲了。他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專業研究,繼續深入研究他喜歡的古漢語。
《隨筆》中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他此時的專業發展狀況:“學報編輯占有天時地利人和,還有其他學報同行的互相幫助……三年下來我竟發表了十幾篇文章。”他自己說,碩士剛畢業,寫文章不難。加上工作崗位的便利,便一發而不可收。他以《通雅》研究為核心,適度外擴研究范圍,可謂碩果累累:
《通雅》版本源流考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88年第4期
《通雅》成書年代考,延安大學學報,1989年第2期
《通雅》轉語的表現形式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89年第2期
《通雅》性質考述,青海民族學院學報,1989年第2期
《通雅》對轉語的研究,古漢語研究,1989年第2期
《通雅》成書時間辨,文獻,1990年第4期
清代語言學指要,青海師專學報,1989年第3期
清代古音學的開山之作——《音學五書》述評,山西師范大學學報,1989年第4期
傳統文化與社會主義文化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89年第4期
河南方言詞考釋,許昌師專學報,1990年第1期
重文輕言與中國傳統語言學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90年第2期
論《說文解字》中的省聲字,青海民族學院學報,1990年第3期
俗字與《說文解字》中的“俗體”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90年第4期
阮元的小學成就及治學方法,青海師范大學學報,1991年第2期
1989年就發表7篇學術論文,兩年間圍繞《通雅》發表6篇論文。通過寫文章,架構自己的專業系統;借助工作的便利,“善假于物也”,發表論文促進研究的成果化,良性循環不僅增強了專業研究的信心與方向,“每篇都有幾十元的稿費”也大大改善了生活。那時碩士畢業工資大約也就80多元,之川先生的學術研究(加上夫人的稿費)所得,不正是學問價值的體現嗎!無怪他的鄰居那么羨慕他們家。
從研究的角度看,他的謀略十分務實,也容易集中出成果。試想,若是一個巴掌打出去,哪有“一指禪”威力大?這種研究策略給我的最大啟示,就是在碩士期間以撰寫畢業論文為核心任務,通過導師指點,刻苦閱讀專業書籍,已經形成規范的治學方法,明確了發展路徑,只要有時間與經歷,別說是《通雅》,研究什么都會有成果。所以,成果雖然出在青海師范大學學報編輯的崗位上,學問根底卻是在西南師范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時打下的。
這期間的研究成果使他不僅順利以“方以智及其《通雅》研究”獲得青海省古籍整理課題立項,還出乎自己意料地成功獲得了1991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“《通雅》與明代漢語詞匯研究”,獲課題費8000元。青海三年,他不僅專業研究碩果累累,名利雙收,家庭幸福美滿,更為他望京的博士生涯做了充分的學問上的準備。
望京歲月譜新篇
1991年—1994年(34—37歲),攻讀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博士學位研究生,師從劉堅先生,除了又重溫第二個夢——尋求一位良師益友之外,更是圓了第三個夢——尋求終身的職業或事業。
之川先生自己說:“以1994年為界,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。前18年在學校,身份在教師(中學、大學)與學生(淮陽師范、河南教育學院、西南師范大學、中國社會科學院)間轉換;后24年在人教社,由編輯、副編審而編審。”
博士伉儷很有趣味,在青海師范大學,是夫人先到,丈夫追隨;北京讀博期間則是丈夫先到,妻子追隨。當然,夫人不是作為博士丈夫的“陪讀”,而是自己考上了北京師范大學的古代文學專業,是以博士的身份與之川先生并肩站在一起的。
從西北偏遠城市到達京師,扎實的學問根底進一步得到夯實,順利畢業不在話下。關鍵是結識的圈子更大,圈子里的人士層次更高。
明智的職業選擇,博士畢業到人民教育出版社做編輯,站在行業的制高點,就是“后24年在人教社,由編輯、副編審而編審”,這些經歷相信語文人不必讀《隨筆》也都知曉的,我就不贅述了。
讀《隨筆》的過程中,我不斷圈畫、批注,記下自己的感悟。而讀書改變命運這個真實的命題也不斷在思緒中跳出。
他“少也賤”——出身河南農村,也“多能鄙事”——不僅干農活,還學過土法制糖。他的人生起點很低。
他高中畢業回鄉做農村代課教師,與語文結緣,但他作為語文教師的起點仍然很低。
他中師畢業,從農村語文代課教師成為真正的農村語文教師,這是很多有類似經歷的農村青年命運軌跡的終點——“吃上商品糧”。
于是他跳出這個圈子,靠讀書改變命運,不斷讀書,持續改變命運。
空間上,家鄉(農村)——淮陽(縣城)——鄭州(省城)——重慶(外省)——青海(外省)——北京(首都),在西部繞了一大圈蓄勢待發,終于在首都站穩腳跟,一展宏圖,達到人生的輝煌。從家庭出身看,很多從農村走出來的人即便到了大城市,也還是把農村生活在城市翻版,但之川先生很快就成了“北京人”。
學歷上,中專——本科(進修)——碩士(委培)——博士,線索若隱若現,但始終曲折向上,由最低到最高。單從求學經歷看,讀到博士的人多矣,未必有一個自己喜歡的職業,未必在工作中做出成績。
職業上,農村代課教師——農村教師——大學學報編輯——人民教育出版社編輯,崗位的每一次調整都朝著更適合自己發揮潛能的方向挺進,直到確定終身的職業或事業。通過職業的變化改善工作環境,改變生活境遇,豐富人際交往的圈子。之川先生在圈子里的影響可謂大矣。
從地點變遷、工作變化、學歷進修等方面觀察,可謂一步比一步高,圈子越來越大,層次越來越高,而這一切變化,都集中在19—34歲這15年里,大體上合乎《人生的四個大夢》的論斷。而諸條線索中最為關鍵的一條,就是他的學歷提升之路,學問精進之路。在這條路上,啃讀傳統小學經典,使他找到治學的門徑,在學問成果化的過程中架構體系,有效避免了傳統治學重經驗而輕架構的不足。這些努力,最終為其找到適合自己的職業,在職業發展中成就了著名語文人顧之川。
作者簡介:
張玉新,1963年生。吉林省教育學院高中語文教研員,特級教師,教授。教育部國培專家,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教材發展中心、課程教材研究所普通高中吉林教研基地常務負責人。吉林省教育廳教學研究室“張玉新導師工作室”主持人。中國教育學會語文教育學專業委員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,吉林省教育學會高中語文教育專業委員會理事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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