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從陳順馨的《1962:夾縫中的生存》談起
歷史既具有波瀾壯闊的一面,也必然具有其平淡日常之處,但對于注目歷史的人來說,卻往往喜歡注意前者,因為這好像更能體現出歷史的精彩,但歷史并非總是精彩的,尤其是當我們去了解這精彩的原因的時候,那種宿命的平淡可能卻正是精彩的成因。正如黃仁宇在他的《萬歷十五年》里說的:“在歷史上,萬歷十五年實為平平淡淡的一年。……,當年,在我國的朝廷上發生了若干歷史學家所易于忽視的事件。這些事件,表面上看來雖似末端小節,但實質上卻是以前發生大事的癥結,也是將在以后掀起波瀾的機緣。”而1962年,對于當代的文學歷史發展而言,也正是與此相類似的年代。
相對與1966年開始的驚心動魄,相對于1957年的你死我活,相對于1978年的改革大潮,1962無論從政治、歷史還是文學來看,的確顯得平靜了許多,嚴峻的階級斗爭似乎有些平息,“調整、鞏固、充實、提高”的方針也似乎使知識分子有的安定的感覺,于是,歷史好像真的開始了它的休養生息時代,而作為“百年中國文學總系”中的一本的陳順馨的《1962:夾縫中的生存》,所敘述的就是這個時代中的中國文學的存在境況。
雖然對于知識分子作家們來講,處于一種外在或內在的矛盾夾縫中是一個生活的常態,但1962年前后對于當代的作家或理論家來說,這種不尷與不尬卻顯得尤為突出。在階級斗爭的大是大非面前、在政治上風云激蕩中,知識分子反而能夠較好地把握自己,站穩自己的立場,就像在“文革”中,知識分子的懺悔也是真誠的、痛切的,對自我的認識也是明確的。但是在1962這樣一個政治形式并非很明朗的時代,他們卻有些難以把握自己了,這樣,此后在“文革”中的境況也就是一種很自然的現象了。陳順馨的這本書對這種境況敘述的極為真切。這種境況在文壇的各個方面都有富于代表性的體現。
例如周揚,作為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經典闡釋者,歷次文藝斗爭的執行者,在這個時期,卻有些難以把握歷史的脈搏了。一方面,他認識到了建國后文藝路線中的“左”的危害,試圖進行反思和一等程度上的糾正;而另一方面,他又無法從根本上說清楚(或者不原說清楚)這種危害的根源。就像陳順馨分析的那樣:“周揚并沒有否定政治對于文藝和其他方面的‘統帥’或‘靈魂’作用,他所擔心的是,政治如果從一條牽動兵將或肉體的‘紅線’變成一塊‘紅布’(過多或過寬)時,它不僅遮蓋了兵將的毛病或肉體的缺點,還遮蔽了可以補救這些毛病或缺點的可能性,更嚴重的是把自己的作用也消解掉了。”其實對于周揚來講,他未嘗不知道文藝疲軟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,但他所處的地位使他的使命是維護而不是質疑這種文藝路線,因此他的尷尬也就在于一方面要補救,另一方面又知道補救是于事無補的。而且周揚也能夠察覺到,即使這種補救也并非一定能夠被主導意識形態所認可,所以他闡述這些觀點,都是以講話、報告的形式而不是以正式的文件、文章的形式出現的。就像陳順馨統計的,在1961和1962這兩年間,周揚在各界人士和各地所做的講話就占《周揚文集》這兩年文章總數的80%,而且大多當時沒有公開發表。這也正說明周揚的顧忌之深和對自己努力的缺乏信心。這也正是他的尷尬之處。
再比如當時非常興盛的雜文和引人注目的雜文作家們,也同樣處于這種夾縫之中。以鄧拓等人為代表的雜文作家們,以一種彌合現代“雜文”和“小品文”的一種新知識性雜文的形式,為時代的空虛提供了精神食糧。因此像“燕山夜話”、“三家村札記”、“長短錄”之類的報刊雜文專欄大受歡迎。可是像鄧拓依然能夠感受到時局的變換,無法放手的去創作。就像陳順馨分析的那樣:“可能由于兩個既定的身份,他們注定‘野’不起來。一是政治身份;他們身處權力中心,忠心于黨的事業,經過多次政治運動的磨練后,容易變的謹慎、老練與世故,這也是他們的生存之道。二是文化身份:他們雖有‘書生’或學者的‘骨氣’,卻缺乏挑戰權威的膽量。夾在嚴峻的現實和這兩重身份之間,他們的雜文雖不可能成為香甜的百合花,但也不會是‘野百合花’。鄧拓、吳晗和廖沫沙這雜文‘三家’,只能選擇以歷史知識作為‘武器’來面對現實,這是建制內的知識分子所處的‘夾縫’狀態的一種寫照。”
還有像是當時的戲劇創作,雖然在毛那里,戲劇成了各種文藝形式中最重要表現形式,但在“推陳出新”、“古為今用”的提倡下,歷史劇的興盛卻無法掩蓋劇作家們的那種左右為難。一方面,劇作家不愿把戲劇僅僅當作現實政治斗爭的武器,而另一方面,現實的政治斗爭又要求他們通過創作來演繹現實。于是,他們也同樣的處于了“歷史”、“現實”與“政治”的夾縫之中。就像曹禺,在這個時期創作的《膽劍篇》和《王昭君》,都不可避免地帶有了配合形式的痕跡。
同樣象是60年代蓬勃起來的散文詩歌創作,也是如此,陳順馨在敘述這個抒情的時代時,用了這樣一句很形象的話作為章節的副標題:“困難時期的摯情、閑情、矯情與激情”,這的確很值得人回味,雖然對于創作來講,有各種情感包含在里面是正常的,可惜在這樣一個年代,作家卻難以抒發自己的真情。本來的閑情中可能必須人為的加入激情,本來的激情可能最終又變成了矯情,本來的矯情可能卻被認為成了摯情,最終都開始向濫情轉化。比如老舍在描寫內蒙古的林海、草原、漁場和各風景區的時候,突然生硬地蹦出了“人民公社萬歲,萬萬歲!”等口號,并配合政策路線的“我們是在每一新建設與新事物中都可以看到三面紅旗的光輝!是,內蒙的輝煌成就便是遵循總路線的必然結果”等句子。像楊朔,雖然詩意和對散文的探索使他的創作獨樹一幟,但浪漫主義的抒情最終卻總是首尾于現實政策的贊歌上,豪情立時變成了矯情,讓人惋惜。而郭小川的《望星空》和《甘蔗林――青紗帳》兩首詩,正是在這個夾縫中的時期的狀態的最好寫照,正如陳順馨說的:“郭小川的作品雖然仍然以抽象化的‘革命’來承載他的感情,但具體的個人記憶與生死經歷,以至處身的環境,讓他‘無可救藥’的革命樂觀主義中,保留了一份真摯和純潔的激情,也在‘消腫’的過程中拾回一份現實感。”看來,在一個歷史需要抒情的時代里,作家要抒發自己的真情卻又是很困難的。
可見,雖然1962是一個調整的時期,雖然文壇出現了一種春天的征兆,但無論是對小說、戲劇還是散文創作來講,真正的興盛并沒有到來,對于作家們來說,剛剛經歷的政治風浪已經使他們的嗅覺更靈敏了起來,無論是抒情言志還是載道也同樣的謹慎小心,他們總是“欲說還羞”、“猶抱琵琶半遮面”,如果“偶爾露崢嶸”的話,那等待他們的將是1966的更大的政治風云。而陳順馨的《1962:夾縫中的生存》就為我們描畫了這樣的年代里的尷尬的文壇境況。
您現在的位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