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節選自《秋雨合集》第九卷《北大授課》
余秋雨
屈原是一個世界奇跡。第一,他的死距今已有近兩千三百年,在這么漫長的時間里,卻被那么多中國人年年祭祀,這在世界歷史上找不到第二個例子;第二,這個被祭祀的人不是皇帝,不是將軍,也不是一個哲學家,而是一個詩人;第三,對孔子的祭祀,主要集中在曲阜和各地的一路文廟里,而對屈原的祭祀卻遍布全國任何角落,只要有江河,有村落,到了端午節,包粽子、賽龍舟,到處都在祭祀;第四,雖然有那么多人在祭祀他,但是能夠讀懂他作品的人卻少而又少,大家其實是在祭祀一個自己并不了解的人。
正因為不能讀解大眾,我們只能回到屈原。但一說到屈原,我們又有可能一下子陷入咬文嚼字的泥坑。首先應該花一點時間想一想自己的祖父、曾祖父年輕時劃龍舟的姿態;祖母、曾祖母年年包棕子的辛勞,想想那些充溢在中國大地,甚至世界很多華人社區的劃船聲、粽子香……
屈原活了六十二歲,這個時間不算太長,也不算太短。我們可以把他的一生作一個簡單的劃分。第一階段,年少得志,二十二歲就做到了楚國的高官;第二階段,受到小人的挑撥,失去君主的信任,離開統治核心,郁郁寡歡;第三階段,楚國遇到外交災難,由于耿直地諫言,第一次被流放;第一階段,第二次被流放,長達二十年,直到自沉汩羅江。
屈原出身的王族世家已經有點敗落,所以貴族的“貴”,是貴在他所受的教育上。司馬遷說他“博聞強識”,說明他接受教育的效果很好。估計他的形象不錯,否則《離騷》里不會有那么一些句子,描述自己喜歡在服裝上下功夫。
根據自己家庭的歷史以及自己出生的時間,他突然覺得自己有某種“天命”?!峨x騷》也就由此開篇。血統的高貴、地位的高貴、知識的高貴、形體的高貴、姿態的高貴,成了他文學陳述的進入方式。其實,也是他政治生涯的進入方式。
不過這也帶來一個麻煩:他們很容易進入政壇,卻不懂得政治生態。其中最優秀的人物更會因堅持理想而不愿趨炎附勢。屈原,就是這樣一個人。理想化的潔癖使他在心態上缺少彈性。因此,當我們看到屈原在作品中不斷強調自己的高貴、潔凈時,我們就知道,等待這位男子的一定是悲劇。
屈原投江是一個悲劇,但是我不贊成,對這件事作一般意義上的哀痛理解。
這里有一個前提:屈原生活在一個巫風很盛的地區。人們經常舉行的對各種神靈的祭祀,是一種凄美的儀式。龍舟和棕子,都是這個儀式的一部分。屈原的投江,是自古以來“由人入神”的巫儺儀式的延續,也開啟了一個新的祭祀命題。
屈原在流放期間,非常充分地了解了當地的原生風習、民間崇拜。這一切對于一個頂級詩人的吸引力,實在太大了。他的生命,融入了神話和大地之間,已經成為山水精靈、天地詩魂,不再僅僅是一個失意謫官。在這個意義上來理解他的投水,以及民眾的千里祭儀,就是另一番境界了。
許多年以后,西方一些詩人和哲學家也都選擇了和屈原一樣的歸宿。海德格爾在解釋這種現象時說,人對自己的出身、處境、病衰都沒有控制力,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如何結束自己的生命,這是最重要的哲學問題。我們對屈原之死的理解,也應該提升到更高層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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